2014年1月24日星期五

墙外楼: 闫师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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闫师傅
Jan 24th 2014, 00:40, by 墙外仙

北京海淀的双榆树公园,曾经有一位老人,姓闫名永通,六十多岁,我们都称他闫师傅。闫师傅个子不高,身板硬朗,走起来健步如飞,精神很好。说 话声如洪钟,用他的话,农村人,嗓门大。他头发花白,总是理得短短的,说话河北口音极重,做饭说成造饭。闫师傅来北京住公园边上小儿子家里,他和他老伴的 任务是帮着孙子做饭。

公园里那些常来遛弯的人,几乎人人都认识闫师傅。因为他每天在那里的时间最长,而且一年四季,基本是做到风雨无阻,又极其善于和人聊天。很多 老人来看北京帮子女看孩子,都是只住一段时间,然而,即使是一两个月,只要到公园出来晒太阳吹风,就会和闫师傅交谈上。不然,闫师傅也会间接地了解到这个 人的基本情况,哪里人,子女几个,原来做什么的,等等。他的健谈、热情、幽默、有知识、简朴,让人很容易和他交朋友。他常说:少要收敛,老要轻狂。年轻人 说过火的话,叫耍流氓,老人就不是了。他开老太太的玩笑,也是一套一套的。一个大学退休的老教授黄老太太说:年纪大了,爬不动楼梯,闫师傅就会笑着说,爬 不动我背你吧。老太太就说:老不正经,不和你说了。话这么说,其实并不生气,大家都是老朋友。

不过,慢慢地我看出来了,他是看人调整自己的态度的,有些老人,他是从来不理的,他说:人家是城里人,咱跟他们说不上话。他指的多半是本地的 北京老大爷,那些老人往往京腔十足,一副骄横的样子。而公园里大多还是外地来客居于此的老头老太太,也包括中年人,像我这样的算是年轻人了。人们都愿意从 闫师傅那里找知音的感觉。

闫师傅是我的花棍师傅。打花棍是一种民间小杂技性质的项目,如今人们把它用作锻炼手段。打花棍,基本功要有,花样更是繁多。我从零起步,然后 在闫师傅正式指导下学习,最终学成,达到双榆树公园里几个打花棍的人中的最高水平。有些花样我可以完成,而闫师傅完成不了,他说他年纪大了手不灵活,然而 原理却是他教我的。想想那些时候,我每天都会去练习打花棍,夏天高温酷暑,冬日严寒,也阻挡不了学习的热情。经常在一起打花棍的,除了闫师傅,还有老胡、 老刘(两个老太太)、小周(五十来岁的阿姨),等等。大家相互交流技艺,展示自己的进步,又交流自己遇到的心烦事,玩得何等快乐。紫竹院有花棍高手,我们 也会过去观摩,看到新招式,回来自己揣摩练习,一个人会了,教另一个人;北京动物园曾举行北京市花棍表演大会,我们几人也都过去参加,在动物园海洋馆前面 的空地上,大家各自表演自己的绝活,颇为热闹,也算是一种更广范围的交流。

闫师傅也有师傅,师傅是一位来自山东居住在北京的张老师。这算是我的师祖。张老师来双榆树公园时候不多,个子高,略胖,头发斑白。张老师来 时,闫师傅会一改往日的嬉笑,突然比较谦恭,对张师傅充满敬意,老远就喊:张老师来啦。张师傅敦厚朴实,总是面带微笑。张师傅打花棍,每个动作交代得极其 清楚,起承转合,有韵律,除了手上的工夫,步伐特别到位,有节奏感,前后走四方步,如同舞蹈,果然有祖师爷风范。有一个单手平推的动作,就是张师傅传授我 的。张师傅还赠我一套他亲手做的木花棍,张师傅原来是木工出身,所以做的花棍工艺精良,外形美观,属于花棍中难得的精品,而闫师傅做的花棍则是成本低廉, 外观并不讲究。

我使用的花棍是闫师傅做的,但他要收些工钱,一副二十元。几个熟识的老太太就说闫师傅财迷,白送算了。闫师傅说,尽想着捡便宜,哪有这样的好 事呢。做一副也要费我一个下午,还有原料。花棍需要一个包,便于携带,闫师傅不知从哪里搞来蓝色防水的尼龙布,帮我手工缝制了一个长短合适的布包,这个布 包我至今还使用着。

闫师傅喜欢利用各种废弃物品,制作一些有用的东西。收集废品去卖钱,也是他的乐趣。他有退休工资,子女又都有用,然而他却乐此不疲,不想用儿 女一分钱。他经常和我报告他的收入,上个月纸卖了多少钱,去年收集了几斤铜,等等。我看见他把很细的铜丝一根根收集起来,我说这么细有多重啊,他说,铜 丝,铜钥匙,水龙头,等等,积累一年,就有几斤了。而铜是贵的。他搜集公园里的每一张废纸,特别是那种广告单,最后都拿去卖钱。我有时有些废弃的书本报 刊,干脆就拿过去送他。公园的其他几位和他聊得好的老人,也会顺便把一些废品带给他,他都十分大方地说谢谢,然后收下。他穿的是极其朴素。别人穿过的旧衣 服送他,如果他断定适合他穿,他也会收下穿起来。闫师傅经历过大饥荒,所以对吃的东西特别珍惜,从不乱花一分钱。买降压药、止咳嗽药,都是挑最便宜的那 种。唐山地震后,他响应号召,参与灾后重建,在那里农场种地。原来是个乡村小学语文教师,可见喝过墨水。然而,为了养家糊口,还是选择了去唐山开荒。最后 在农场退休。

闫师傅用那种自制的海绵笔,蘸水在地上写大字。他还传授我制那种露天写字笔的工艺,原来是用废弃的海绵拖把头,剪成笔尖形状,套上合适的铝合 金管,一支笔就做好了。刚开始写得一般,后来越来越好,过路的人会驻足观看,夸他写得好。右手练了,又开始练左手写字,最终左手也练习得很好。最初写写毛 主席诗词,后来干脆写王羲之的兰亭集序。闫师傅能全文背诵兰亭集序,所以每天写一遍,并不带草稿。应是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,等等。我是一句也背不下来了。 人们观摩了他的书法,又和他聊天后,经常会惊讶地夸闫师傅深藏不露,这时他就会对人介绍我,说这位你知道不,人民大学的老师,你看得出来吗,然后人家也以 同样的神情看着我,说,哦,大学老师啊!

他是双榆树公园的时钟,如守护神一般。有一次刮大风,外出的人极少了,闫师傅还坚守在那里,完成他每日的必修课,打一会花棍,抖一会空竹,写 完兰亭集序。然后公园里走几圈,看看有没有可以收集的废品。累了他就坐下,看书看报,或者做些手工活。有一天,是特别地冷了,下着大雪,我去公园里,想看 看雪景,发现公园里就闫师傅一个人在那里,他很高兴地和我打招呼,好像在等待我一样。每次见面,我们总是会聊一会。公园里的人有事情要找我,然而不知道我 的联系方式,他们就会和闫师傅说,那个小伙子最近来了没,有什么事情,等等,多半是要给我介绍女孩子,于是,闫师傅便会把话带给我。

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形容闫师傅的知识不为过。从种地养猪,到经商,再到台湾问题,国际形势,他都能聊出东西来。一些名人名言,很有哲理的 话,他就记下来,讲给我们分享。因为他的爱好是读书看报,偶尔还会买些书。他的儿子女儿,都是大学生,有清华大学的博士做工程师的,有做河北省公务员的, 有在石家庄做医生的,可谓都成了才。闫师傅的知识面是惊人的,仅举一个例子。一次他问我具体研究什么的,我说政治哲学,比如阿伦特的政治思想,怕他听不 懂,我补充说,一个外国政治思想家的思想。他说,阿伦特,女的吧,是不是海德格尔的情人,然后开始和我讲他们的故事。我简直服了,这样一个农村来的小学毕 业的老人,居然知道阿伦特。我问他如何知道,他说不久前看了《读者》,里面有一篇讲的就是阿伦特与海德格尔的爱情故事。海德格尔是他的老师。我说,对的, 对的。

他经历过毛泽东时代,深知那个时代的苦难,他经常控诉说:那个时代,太操性了,整得人没饭吃,你说这是干嘛(去声)呀,还叫人活不。五八年饿 死人的事情,他也会和我讲起。说谁家家里烟筒冒烟,就拉出去批斗。说地里草、树皮树叶都能吃,他们吃过所有能吃的东西,就是那个玉米杆子,不能吃,无法下 咽。那时农村不准自己做饭吃。偷着也不行。提到其他领导人,他又说,养了一帮腐败分子,然后把他在他儿子的内参上看到的事情讲给我听,什么程维高怎么贪腐 的,什么徐明是何许人,薄熙来怎么样,等等,然后说,你说这能搞好吗!他又说,共产党就喜欢养闲人,然后举例,北京那些吃低保在家啥也不干的人,他就不断 批评,说农村里谁不在忙。按照今天的标准,政治上,他是极其自由派了,虽然是农民,小学文化。谁说农村就没有自由主义者?

闫师傅也有不开心的时候。有一次,他被一个骗子在公园骗了二百元。他说,一个见过几回的中年人,和他借200元钱,说加点儿油,他相信了就给了。然而,过了数日再也见不到这个人,他才知道遇到骗子了,于是难过了好几天,他的钱是一张废纸一块废铁攒出来的,骗子着实可恶。然而遇到这种事只有无可奈克,我们也只有安慰他几句。

闫师傅的老伴很少和他同时出现,以至于几年过去,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老伴。他说的他的老伴老在知春里公园玩扑克牌,两人玩不到一块。每天他在家吃完饭,就来公园,到点再回去吃饭。晚上看电视,节目只有两个,养生堂,还有就是海峡两岸。

他经常关心我的生活,关心我的健康,关心我的工作,等等。能感觉得出,他的关心是真诚的,而不是客套。在我处境艰难的时候,我会去双榆树公园 散心,和闫师傅聊几句,心情就会好许多。我有事也会和他请教,有好的事情,也会和他汇报,与他分享,他会表示祝贺,然后说,不错,慢慢地,就好些了。

闫师傅的孙子去年考上大学了,上大学住校,他和他老伴帮孙子烧饭的任务也就结束,他们又要回到河北沧州农村了。从他孙子上五年级时过来,一共 在北京六七年。我见过他的孙子,个子不高。据说原来成绩不错,后来一度沉迷游戏,最后上了首都医科大学。一年一年,我看着闫师傅慢慢衰老,最初认识时六十 出头,现在已经六十八九了。他的血压历来高,时常头晕,要吃降压药,年岁递增,头晕的情况出现得就多了,有时还要去抓点中药。耳朵慢慢地也有些背了,他 说,老人就是这样,一年不如一年。然而,他还是坚持着锻炼,从不懈怠。他和我说:千万别犯懒,人一犯懒,啥毛病都来了。

我现在去双榆树公园散步,去玩,经常还会想起闫师傅,然而,再见的可能性是极小了,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。听说他儿子附近的房子也卖掉了,如 果是那样,就更没机会了。其实,见了也没有什么事情,无非是聊聊天,看一看,然而,毕竟是人生中结识的一个很好的友人,如同生活了好几年的亲人一样。写这 些文字,送给闫师傅吧。不过,我知道他是从不上网的,所以他看到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了。他离开北京的时候,我从国外回来不久正忙,又一度中断了过去定时去 公园散步锻炼的习惯,所以没有机会和他道别,等到我再去公园,问其他的熟悉的人,得知他已经回沧州乡下的老家去了。

2014年1月24日 于北京 双榆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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